多元文化研究中心2010年科研项目“灾后重建中的羌族民歌保护与传承研究”【项目编号DYWH1018】成果
陈练
乐山师范学院音乐学院
摘要
羌族民歌是羌族民间音乐的一个组成部分,在数千年的羌族历史和文化遗产中占有重要地位。其民歌形式多样,内容丰富,风格古朴、粗犷。羌族民歌在历史的长河中源远流长,与羌族人民的生产劳动、生活习俗息息相关,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而2008年5.12 地震的发生,对羌族聚居地人口、环境、文化设施的严重摧毁,加速了羌族民歌的濒危状况,急需有效的措施抢救和保护羌族民歌。
关键词
灾后重建 羌族民歌 保护与传承
引言
羌族是我国一个古老的民族。由于历史的战乱,民族的迁移,羌族的支系十分复杂,一部分羌人已与其他民族融合;一部分则聚居于岷江、大渡河两岸,长期与汉、藏等民族共处,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羌族没有语言,口头艺术是传承民歌文化的主要手段。羌族民歌是口头艺术中流传广泛而富有生命力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羌族民族内容丰富,种类繁多,形式多样,风格独特,这与羌族特有的地理环境和人文条件密不可分。
一、羌族民歌的文化背景
(一)地理环境
羌族主要聚居地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茂县、汶川、理县、绵阳北川羌族自治县,其余散居在阿坝州松潘、黑水、九寨沟等县。根据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羌族人口已超过30万,除少部分人居住在贵州等地外,其余均在四川。“5.12”汶川地震后,羌族的人口和地理分布发生了较大变化。羌族人口的分布增加至陕西、甘肃、贵州3省,使人口和地理的分布由灾前的10个县扩大到17个县市。[i]
羌族大多居住在岷江和大渡河流域的上游地区。区内高山峡谷地形,地带峰峦叠嶂、森林茂密、河流湍急、坡高路陡,常因暴雨或其他自然灾害而引起山体滑坡或形成泥石流。位于松潘县的岷山主峰,海拔5588米,巍峨挺拔,终年积雪不化。河流沿岸气候适宜,日照充足,土地肥沃,物产丰富。
(二)民族来源
羌族是从古羌发展而来的,是古代羌支中保留了羌的族称和最具传统风俗文化的一支,是我国历史悠久的古老民族之一。古羌源于古代居住在黄河、湟水、洮河、岷江一带的西戎牧羊人。据《史记》以及殷商甲骨文记载,早在虞舜时期就有氐羌人的活动踪。传说中的神农氏起源于渭河一带,远古时期的羌人就居住在此。据《说文·羊部》记载,“羌,西戎牧羊人也,从人从羊,羊亦声”。这说明古羌人当时是以“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为主。公元前4世纪末,古羌人陆续向我国西南迁移,居住在岷江、大渡河流域的一支由游牧发展到农耕,逐渐形成了各部落联盟。由于历史战乱,羌族在秦汉、隋唐等时期发生过数次大规模迁移,一部分羌族部落与其他民族融合;一部分则迁至到岷江上游的高山河谷居住,经过时代繁衍生息发展成今之羌族。[ii]这部分羌族自称“日麦”、“日玛”或“玛”,为土生土长的意思。
此外,从晋代马彪的《续汉书》到南朝范晔的《后汉代·西羌传》有一种说法,“西羌之本,出自三苗,羌姓之别也。其国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这种说法认为西羌是三苗的后裔。此说在史料、地理位置和语言上还缺乏有力的依据,仅可从侧面反映当时的古羌人与周边的氏族或部落交往密切。[iii]
(三)民族语言
羌族有自己的语言,属于汉藏系藏缅语族。羌语方言多,大致可分为南北两大方言。南部方言有雁门、龙溪、绵篪、蒲溪、木卡、桃坪6种土语;北部方言有镇平、曲谷、回龙、黑虎、渭门、维古、茨木林、麻窝、芦花9种土语。南部方言包括茂县的沙坝、较场、凤仪和土门,汶川的威州、绵池和理县的通化、薛城,松潘的镇坪等地区;北部方言包括茂县的赤不苏,黑水的部分地区以及北川的部分地区等;羌语地区差异较大,使其交流范围受到一定限制。南部方言区因地理环境靠近汉区,使用汉语借词和反映农区生活的词较多,还有和汉语相同的词语出现在口语中;北部方言区因地理环境靠近藏区,使用藏语借词和反映牧区生活的词较多。在较偏僻的北部方言区,羌语还在广泛使用。如北川县,因清代以后羌汉在生产生活中的交往日益密切,汉语逐渐成了县内羌人的通用语言。如今,在长期与汉族杂居的南部方言区通用羌汉两种语言,仅有一些边远村寨的老年人、部分中年人还能说羌语外,青少年中会讲羌语的越来越少。
(四)风俗习惯
羌族人民一般以寨为单位聚居,几户或几十户为一个寨子,分散于高山、半山以及河谷地带。旧时羌民喜欢“依山而居”、“垒石为室”,住房多以石块砌成,称之为碉房或寨房;近代羌民的石砌碉房逐渐被一些木质或砖瓦结构的住房所取代。羌族的传统服饰为男女包头帕、穿麻布长衫、束腰带、羊皮坎肩及裹绑腿。头饰和衣服上绣有各色鲜艳而别致的图案,显得华丽庄重。
羌族隆重的民族节日为“羌历年”和“祭山会”。羌历年在每年的农历十月初一举行,一般为三天。年节一到,羌民要杀猪宰羊,加上荞面和豆腐做成传统的大蒸饺食用。还用麦面做成牛、羊、鸡、马等形状的彩色祭品,来祭祀祖先和天神。节日期间男女老少要穿上节日盛装,并带上祭品、咂酒和各种食物出门参加庆祝活动。由释比主持祭祀敬神活动,之后全寨的人要一起吃团圆饭、喝咂酒、互赠美食、跳莎朗舞。祭山会是一种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活动,分别与春秋两季举行。祭山会得时间各地并不统一,有正月、四月、五月之分,如北川县的羌民一般式在农历四月初八、十二祭山许愿,秋后还愿。仪式多在野外的草坪或树林里进行。春季,在祭祀之前要用石块垒成两米多高的小塔。祭祀开始,释比在塔前点燃柏枝、香烛,用刀、酒、馍敬神。之后的几天要宰羊祭山,并对山神念祭词,求神保佑,人畜平安,免遭灾害。秋收后,还要杀牲口祭山还愿,仪式程序与春季基本相同。在一些地方,祭山后要封山祭路三天。除此以外,还有药王会、观音会、地母会等庙会和春节、端午等节日活动。
(五)宗教信仰
羌族盛行原始宗教,信仰万物有灵。所信仰的神灵有自然界的,如天神、太阳神、山神、火神、羊神等;有家族的,如祖先、父母等;有劳动的,铁匠、木匠、石匠等;有村寨的,一些村寨有自己的寨神。其中天神和太阳神最崇高,是主宰万物、保护人畜、给人类带来光明的神。羌民每年都要举行一些仪式来祭拜山神、树神、羊神,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幸福祥和。 羌族尚白,“以白为善”,崇拜白色的石头(乳白色的石英石),羌语称“阿渥尔”。羌人走亲访友,常将白石看这最珍贵的礼物赠送。在宗教仪式中,“释比”是唯一可以与神、鬼交往的人。释比由男性充任,他们有一定的历史、生产和生活知识,能背诵经文、通晓医学常识,行使巫术法师活动,是羌族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在民间具有较高的地位。由于羌族聚居地多与汉、藏民族交接,在宗教信仰上受到汉藏文化的影响,有信奉藏传佛教的,也有拜祭汉式庙宇的。
二、羌族民歌灾前状况研究
民歌是劳动人民在社会实践中集体口头创作的歌曲形式。羌族民歌以这种口传心授方式创造艺术生命,延续民族文化,烙下了深深的历史印记。羌族民歌是人民在千百年历史长河中地理环境、社会变更、生产方式、风俗习惯的真实反映,具有“活文化”的价值。羌族男女老少皆喜唱歌,可以说“无时不歌,无事不歌”,歌声伴随在人们的生产劳动、婚丧嫁娶以及节日聚会等场合。
羌族民歌题材广泛,内容丰富。不同的学者从不同的角度对羌族民歌有不尽相同的分类法。在此,笔者根据民歌演唱的场合、功用及风格分为:劳动歌、山歌、情歌、酒歌、舞歌、小调。
劳动歌是羌族人民在集体体力劳动中为指挥生产、协调动作、消除疲劳所唱得歌曲。这类歌曲与劳动紧密配合,律动性强,不用乐器伴奏,歌唱形式主要为一领众和,其次是对唱或齐唱。歌词多与劳动相关,根据劳动情况或当时劳动者的情绪即兴编词。由有一定劳动经验、嗓子条件好的劳动者用歌唱的形式发号施令,歌唱内容有号召众人积蓄力量的,有提醒众人注意事项的,有鼓舞大家劳动情绪的,有调节劳动气氛的。歌唱的旋律简洁,结构短小、规整,曲式结构多为一个乐句或上下两乐句不断反复,且终止感不强,受劳动时间和过程的影响,劳动结束则歌唱结束。如北川《劳动歌》、理县《割麦子歌》、茂县《啊拉山觉》、松潘的《哈卢拉依》和黑水《约约》等。
山歌是羌族人们在野外劳动时用来消愁解闷、抒发情怀的歌曲。人们在山野放牛、放羊、打猎、农耕或劳动休息时均可以唱山歌,是羌族青年男女喜爱的一种歌曲形式。在羌语中“纳吉纳娜”被当着“山歌”体裁的代名词。正如羌族民间歌手所说“汉民唱歌,爱唱盘古开天;藏民唱歌,爱唱纳里西莫;羌民唱歌,爱唱纳吉纳娜”。歌曲音调高亢,节奏自由,情感深沉。歌唱形式多为独唱,也有齐唱、合唱。歌曲内容多依据演唱的特定环境,触情生情,以山川河流、蓝天白云、花鸟虫鱼等自然事物引发人们对生活、爱情的美好向往。如茂县《嗨尔纳吉纳娜》、北川《撒米》、理县《背柴歌》、汶川《打猎歌》和《挖药歌》等。
情歌是羌族青年男女在社交场合所唱的歌曲。解放前,羌族盛行包办婚姻、买卖婚姻,子女婚姻均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毫无婚姻自主的权利。为了追求纯真的情感,青年们常通过演唱情歌来宣泄苦闷的心情,或表达对心上人的爱慕之情。羌族这类歌曲往往和野外的劳动联系在一起,他们通过特定的劳动场合的接触,相互交流,传递情意,抒发男女爱慕之情。歌曲感情真挚,委婉动人,以独唱和对唱为主。关于羌族情歌,民间相传是由羌族族源的纳吉和纳娜男女二人所创,现存的羌人都是他们的后裔。所以羌族民歌多以“纳吉纳娜”开头。如北川《歌对歌来心对心》、理县《花儿纳吉》、茂县《尕斯支拉乌尔巴》等。
酒歌羌族人民在传统节日或礼仪过程中所唱的歌曲。喝“咂酒”是羌民的风俗习惯。不管是喜庆节日、婚丧嫁娶还是请客迎宾,以及各种宗教仪式的聚会,人们都要放置数坛“咂酒”于神坛下或火坛旁,由长者开坛祭神后,众人才可按辈分轮番畅饮。在喝酒的过程中,一人引吭高歌,众人随声而合。一些叙事性强,内容为歌颂祖先、民族英雄、日月山川的歌曲往往由年长的、有威望的老人演唱。在日常招待来宾时,羌民也会和客人一边喝酒一边轮流唱歌,多为祝福、酬谢、赞颂等内容。酒歌音调高亢,节奏较慢,音域不宽,演唱形式多为一领众和。羌族聚居地均有同名异曲的《酒歌》。
舞歌是指伴随羌族民间舞蹈所唱的歌曲。流行于茂县、黑水等北部方言区的“萨朗”,意为“圆圈歌舞”是一种舞蹈和歌唱相结合的一种民间歌舞,在表演形式上类似于藏族锅庄,人们也将其称为“羌族锅庄”。萨朗主要用于欢度节日、庆祝丰收和婚丧嫁娶,歌唱内容丰富,有庆祝丰收的,反映生产劳动的,也有表达爱情的。在茂县西湖寨每年举行的“瓦尔俄足”活动中,节日以祈祷歌舞女神萨朗姐为主题进行歌舞表演。萨朗一般在室内或火塘旁表演,男女数人站成圆圈或弧形,男子齐唱一句(或段),女子复唱一次,不用乐器伴奏。如茂县的《人木拉穿啊萨》,或直接称为《萨朗》、《瓦尔俄足节歌》的歌曲。流行于汶川、理县等南部方言区的“席步蹴”,意为“酒席歌舞”,主要用于办丧事或祭祀仪式后表演。席步蹴的表演形式与萨朗大致相同,只因活动目的不同,在唱词上与萨朗有差异。萨朗歌舞和席步蹴歌舞均可根据表演场合的不同,分为“喜事”和“丧事”两大类。喜事类多用于喜庆活动,旋律优美流畅,富于歌唱性,节奏欢快热烈,风格粗犷豪迈;丧事类歌舞多与祭祀仪式有关,旋律接近自然语言,吟诵性强,节奏缓慢,风格古朴自然。
另外,在汉化较明显的羌族地区还流行一种小调,其旋律流畅、节奏规整,结构完整。如平武县的《绣荷包》,北川地区的《十根香》、《新春歌》、《十二打戒指》等小调。根据羌族在历史上与汉族的交往程度和曲名、歌词内容、演唱语言等因素可以推测是这些歌曲源于汉族民歌小调,传唱的过程中融入了羌族民歌的韵味,在旋律进行、调式、结构等要素上体现出两个民族民歌交融的特征,这是羌、汉民族在长期的经济、文化方面交流的结果。
羌族民歌形式多样,风格独特。在平坝和与汉族杂居的地方,如北川、平武、
汶川、理县及绵竹、泸定部分地区多为单声部民歌;在高山密林的松潘、茂县等地主要流传多声部民歌,如松潘大姓乡的大尔边村、埃溪村,茂县大平乡的牛尾村。多声部唱法中以演唱二声部歌曲为主,演唱形式多为男声或女声的同声重唱或合唱,一般不用混声演唱,演唱时不管参加的人有多少,高声部的领唱者只需一名嗓音条件好、演唱水平高、音准控制好的歌者担任,众人均唱低声部。多声部民歌内容涉及到人们的生产劳动、爱情生活、节日庆典、婚丧嫁娶,均可再各种场合演唱。据记载,羌族多声部又可称为羌族古声部民歌,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可以说是我国民族音乐史上最古老的唱腔之一。这一民歌艺术形式具有极大的民族、历史、文化研究价值。2006年国家就将松潘县所申报的羌族多声部民歌列入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名录中,2008年正式成为国家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iv]另外,2006年羌族多声部“毕曼组合”以其和谐的和声、独特的风格、深情的演唱获得了全国青歌赛中原生态唱法的铜奖,将这一大山深处的古老艺术形式展示给了全国观众,引起了社会和相关专家、学者更多的关注。
羌族民歌有的用羌语唱,有的用汉语唱。在采录的民歌中,南部方言区用汉语演唱的歌曲较多,北部方言区用羌语演唱的歌曲较多。南部方言地区的民歌既有羌族的成分,又有汉族或其他民族的痕迹;而北部方言区的民歌无论在音乐表现形式、歌词内容、演唱风格上都有很强的古羌特征,可以认为是没有异化,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民歌。[v]
三、羌族民歌灾后状况研究
2008年5.12大地震发生后,茂县、汶川、理县、松潘、黑水及北川等羌族聚居地毁坏严重。羌区的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和对自然环境的破坏使传统文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汶川的萝卜寨、阿尔巴夺寨、布瓦寨,茂县的西湖寨,松潘的大尔边村,理县的箭山村,北川的小寨子沟、西窝寨等羌寨均受不同程度的破坏和人员伤亡或失踪受灾羌民原来的房屋无法再居住,搬迁至政府统一规划的新建区域。以北川为例,原来的北川县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多个羌族村寨北埋没,漩坪、禹里等乡镇也被堰塞湖全部淹没,全县90%的交通道路受损,房屋严重倒塌。据民政部报告,截至2008年9月25日,四川汶川地震已确认69227人遇难,374643人受伤,失踪17923人。不幸的是部分羌文化专家和文化传承人也在地震中的遇难。据资料显示,北川地区,大量通晓羌族语言、历史文化和传统技艺的羌族传承人遇难,包括“禹风诗社”66名文艺创作骨干,县文化馆馆长、工作人员及禹羌文化研究专家谢兴鹏、羌民歌专家计学文先生等几十名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负责人、传承人和研究人员。此外,许家湾十二花灯戏、口弦、北川羌族山歌、羌族萨朗、陈家坝乡端公舞等几百件非物质文化遗产珍贵文物遭损毁。
随着部分羌文化专家以及民歌传承人在地震中的遇难和民歌生态环境的变化,专家、学者们加快了对羌族民歌的整理、调查和研究。
2008年5.12地震发生后,为抢救濒危的羌族传统文化,在西南民族大学贾银
忠教授的带领下成立的“羌族文化保护工程”志愿者团队冒着余震不断,道路不通、滑坡和泥石流的危险对羌寨和文化传承人的现状进行了详细调查,搜集了大量一手资料,整理写成极具参考价值的《濒危羌文化——5.12灾后羌族村寨传统文化与文化传承人生存现状调查研究》(2009.5出版)一书。之后,贾银忠等学者又针对灾后羌族文化遗产的保护出版了《中国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2010.1出版),对灾后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所面临的困境,进行了全面、深入的阐述,并提出了相应的措施和建议,对羌族民歌的保护与传承提供了借鉴。2010年,金艺风、汪代明等整理了地震之前收集的羌族二声部民歌,从民歌的结构形态和旋律构造等音乐要素方面分析和研究了羌族二声部民歌的特性,出版了《中国羌族二声部民歌研究》(2010.6出版)。2011年以万光治为代表的四川师范大学文理学院的民歌研究所成员整理出版《羌山采风录》(2011.5出版),该书由曲谱、音像、学术论文、采风日志四个部分组成,具有全面研究羌族民歌的资料性和学术性。另外,灾后积极关注羌族民歌的论文有:宋显彪《21世纪前十年羌族音乐研究综述》(2011.1),朱婷《探析羌族“瓦尔俄足”中的民歌》(2011.3),刘芬《羌族民歌音乐形态研究述评》(2011年6期),龙有成、陈万《论羌族民歌的音乐特点及保护策略》(2011.12)等,以及汶川地震后文化学者对羌文化重建提出的建设性和研讨性论文。
此外,灾后的羌族区县也在积极成立民间艺术团,对羌族音乐文化进行保护和传承。如北川地区的“北川羌族民间艺术团”。这个艺术团体成立于2008年地震之后,是在北川县委、县政府和山东援建指挥部支持下组建的一支民族歌舞专业团队,以传承、弘扬民族文化为主要任务。灾后重建中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援助,并经常与省内外的艺术团同台演出,或合作创编反映灾后羌族人民精神面貌和生活状况的歌舞剧,如2011年6月,由北川羌族自治县与山东援川重建队伍联合打造的羌风鲁韵歌舞剧《鲁川情》,既体现了羌族人民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又歌颂了援助地区的人道主义精神。在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期间,“北川羌族民间艺术团”一直活跃在北川全境和绵阳市内的部分地方,用羌族同胞的传统歌舞,传递着最朴实的感恩与坚强,继续担负着保护羌族文化的使命。该艺术团有王安莲等羌族传统民歌的传承人,他们平时除了自己演出外,主要负责教会年轻人唱羌族民歌。他们传唱的羌族民歌大部分没有歌谱,一些歌曲甚至唱者也不知具体含义,只知其演唱场合,如节日、劳动、亲友聚会等场合演唱。这说明羌族仍然缺乏民族文化的研究型艺术人才。
在羌族民歌传承人方面,据笔者调查和查阅资料,[vi]灾后羌族民歌传承人的基本情况:
序号 | 姓名 | 性别 | 传承类型 | 家庭住址 |
1 | 王治高 | 男 | 原生态民歌 | 汶川县绵池镇羌峰村一组 |
2 | 余世秀 | 女 | 婚礼十二歌 | 汶川县文化体育局申报 |
3 | 马飞兰 | 女 | 花儿纳吉 | 汶川县文化体育局申报 |
4 | 余冬保 | 男 | 瓦尔俄族领歌人,原生态民歌、舞蹈 | 茂县曲谷乡河西村西湖寨 |
5 | 余冬英 | 女 | 瓦尔俄族领歌人,原生态民歌、舞蹈 | 茂县曲谷乡河西村西湖寨 |
6 | 余八姐 | 女 | 瓦尔俄族领歌人,原生态民歌、舞蹈 | 茂县曲谷乡河西村西湖寨 |
7 | 余乌姐 | 女 | 瓦尔俄族领歌人,原生态民歌、舞蹈 | 茂县曲谷乡河西村西湖寨 |
8 | 郎加木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埃溪村 |
9 | 见车亚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埃溪村 |
10 | 孔塔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黑水县文化局体育局申报 |
11 | 何加妹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黑水县文化局体育局申报 |
12 | 达罗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埃溪村 |
13 | 龙波他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一组 |
14 | 热么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一组 |
15 | 尕磋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一组 |
16 | 若妹磋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一组 |
17 | 泽他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一组 |
18 | 乌拉依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一组 |
19 | 克么牙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埃溪村二组 |
20 | 尕让梅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埃溪村二组 |
21 | 郎玖磋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二组 |
22 | 泽旺仁青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三组 |
23 | 甲尕牙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埃溪村三组 |
24 | 格诺扎西 | 男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三组 |
25 | 格克磋 | 女 | 小姓多声部民歌 | 松潘县小姓乡大尔边村 |
26 | 苏成秀 | 女 | 羌族莎朗 | 北川县文化馆申报 |
27 | 王安莲 | 女 | 羌族民歌 | 北川县文化馆申报 |
28 | 计学文 (注:已在地震中遇难) | 男 | 羌族山歌 | 北川县 |
分析情况如下:
羌族民歌传承人一共有28人。其中会唱小姓多声部民歌18人,会唱瓦尔俄族领歌4人,会唱山歌、情歌、婚礼歌、莎朗各一人,会唱综合性原生态民歌2人。我们可以看出两点突出问题,一是羌族民歌的歌种(类型)已经开始减少,现存形式单一;二是羌族民歌的传承人数量不多,且分布不均,能独立歌唱的传承人很少。其次,本表虽然没显示传承者的年龄,但在实际的调查中了解到,传承者以中年人和老年人为主,已成老龄化趋势。年轻人大多受经济利益和现代文化审美的影响,对传统民歌缺乏兴趣和自觉的学习态度,以及语言的汉化,使他们不愿意用本民歌的语言唱传统民歌。即使是音乐专业院校的羌族学生,在教师的要求下让他们演唱羌族民歌,他们往往也会勉为其难,用其生涩的民族语言演唱仅会的一两首歌曲。
综合上述,羌族民歌急需政府、文化部门、专家以及羌民自身的民族责任感来抢救、保护传统文化的濒危和自流状态。我们在为羌族人民重建家园的同时,也要加快对羌族传统文化的抢救、梳理和研究,对健在的羌族专家和民间艺人要加紧采录、研究的脚步;对年轻的一代要积极引导,加强民族责任感教育,争做民族文化传承人,增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
四、对灾后羌族民歌的保护建议
羌族有流行于茂县、松潘等地羌族多声部民歌,流行于黑水的阿尔麦多声部,理县、茂县的花儿纳吉、纳吉纳娜情歌;北川的莎朗,汶川的求雨歌、婚礼十二歌、摘花椒歌等十几个国家级、省级、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其中的每一项民歌类别都需要及时的保护和合理的措施,笔者针对羌族民歌目前的状况提出以下建议:
(一)保护本土文化空间
“文化空间”是联合国教科文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形态的描述时所使用的一个专用名词。向云驹认为首次对文化空间的表述是198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宣布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条例》之中,用来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的形态和样式。文化空间是人类学的概念,它指的是传统的或民间的文化表达方式有规律地进行的地方或一系列地方。它有一定的物化的形式(地点、建筑、场所、实物、器物等),也有人类的周期性的行为、聚会、演示,而且这种时令性、周期性、季节性、时间性的文化搬演和重复反复,才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空间或文化形式。[vii]
羌族民歌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流行于茂县、松潘等地羌族多声部民歌;流行于黑水的阿尔麦多声部;理县、茂县的花儿纳吉、纳吉纳娜情歌;北川的莎朗,汶川的求雨歌、婚礼十二歌、摘花椒歌等十几个国家级、省级、州级项目。[viii]羌族民歌文化空间包括演唱民歌的风俗仪式活动和开展风俗仪式活动的场所。如羌历年、瓦尔俄足活动、婚丧节庆等场所的“原生态环境”是最主要的文化空间部分。文化空间有几个明显的特征:稳定性、整体性、活态性等特征。羌族的各种民间歌舞活动均有相对固定的、较盛行的地区,如流行于茂县、黑水的“萨朗舞”,流行于汶川、理县的“酒席歌舞”,这些活动的场所相对较稳定;其次,民间歌舞活动的开展不是单一的艺术展示,往往和服饰、习俗、宗教、建筑等文化融为一体,表现为整体性;再次,民歌的传承是载体“人”,是活态的,是以人的声音、表演为表现手段,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代代相传,不断变异。随着社会的更新,科学技术的发展,群众审美的变化,民歌在文化空间上也表现出“濒危性”的特征,特别是“5.12”汶川地震加速了这种濒危程度,一些每年要定期定点举行的民歌活动也因地震带来的人员伤亡、财力减少、交通受阻而搁浅。
“文化空间”的保护不仅体现在民歌活动开展的特定场所,同时也体现在民歌表现环境中的“原生性”,既原汁原味,自然状况下产生的独特风格。正如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蒙古长调的传承人、长调歌王哈扎布所说:“从以前歌手的歌声中可以听见青草的芳香,现在,只能听到宴席上的酒肉的味道了。”[ix]这让我想到了央视“民歌版图.羌族兄弟”的一期节目,节目采访了羌族民歌原生态“毕曼组合”(泽旺仁青和格格扎西两兄弟)和四川著名音乐人汪静全,汪静全谈到刚带羌族两兄弟来成都参加比赛时,他们在台上很紧张总是唱不好。直到在上台前喝了酒,将舞台下想象成平时放牛羊的地方,他们才放松了心情,旁若无人,纵情高歌,唱出了富有羌寨高山气息的旋律。因为平时兄弟俩大多是开阔的草地上歌唱,一边放牧,一边随意喝酒,一边用歌声来消愁解闷、抒发情怀,歌唱是他们与自然和心灵交流的一种方式。一旦环境发生了变化,特别是长期“扎根”繁华都市,歌手是很难将歌曲的“原生性”真正释放出来。
(二)引入登录制度,保护民歌传承人
“登录制度”是欧美等发达国家保护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种保护方式,就是将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注册、登记,通过登录认定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资格,确定它们的历史文化价值,用一定的法律法规条例加以约束,并通过大众媒体公布于众,进行舆论宣传,提高大众的保护意识,推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x]如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本国文化生灵的涂炭,战后给国人留下的难以抹去的心理创伤,之后国内发生的几场大火,对日本的文化遗产是毁灭性的打击。战争和天灾人祸使日本人逐渐萌生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意识。日本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面也导入了在欧美广泛使用的“登录制度”。“登录制度”已是世界各国普遍采用的保护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方式,实践证明也是一种有效的保护方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也是采用登录制度。羌族民歌同样可以采用这种“登录制度”。羌族文化部门要加强对现存民歌歌种的调查、收集,对民歌进行及时的注册、登记,对已申请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歌歌种,确定其的历史文化价值,用一定的法律法规条加以保护。
传承人是民歌传承的最重要的活态载体。人是创造和享有艺术文化的主体,抢救保护民歌,传承人是其核心。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保护公约》中强调:“要努力确保创造、保养和传承这种遗产的群体、团体,有时是个人的最大限度的参与,并吸收他们积极地参与管理。”[xi]随着社会的变迁、观念的变化,以及自然灾害的袭击,羌族传统民歌传承人面临着减少和老龄化的困境。年轻的一代大多为谋生外出打工,根本不愿意学不能给他们经济利益的民歌;精通传统民歌的歌手大多年龄偏大,日渐衰老,对民歌的传承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何让文化传承人与愿意学习的准文化传承人参与管理本民族的民歌传承是比较严峻的问题,这需要政府提供充足的资金,建立有效的管理机制,使民歌的保护措施落到实处。
(三)保护民族语言
语言是民歌产生的基础,“在千百年的过程中音乐曾经是(现在仍然是)与语言联系的。”[xii]歌词和旋律是羌族民歌的重要组成部分,影响着羌族民歌风格色彩的形成。羌语是羌族人民的母语,母语演唱民歌不仅可以更深入地传达歌曲的内在情感,更能激发人们的民族认同感。而羌族民歌旋律的形成也与羌语有着直接的关系。“民歌的旋律与自然旋律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民歌旋律中有许多表现手法是直接来自自然语言音调表现手法”。[xiii]保护传统民歌的同时,保护民歌语言也同样重要。由于经济的发展,城市化进程的加速,交通、媒体的发达,羌族语言的社会文化及交际功能重在减弱,民族语言的使用逐渐处于濒危状态。据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孙宏开说:除了羌族居住核心地区仍然保留羌语外,在北川、平武乃至陕西一带的羌族已经完全丧失母语而转用汉语。即使在核心地区,公路沿线和城镇附近的羌族,也都已经成片成片地转用汉语,羌语使用活力明显不足,传承困难,正在走向濒危。在笔者调查的羌族大学生中大部分人既不懂也不会说羌语,据他们介绍其父母能听懂,但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用羌语交流,只有祖父和外祖父一代使用羌族较多。而语言是通过代际传承的,只有本民族的青年人掌握并使用母语,这种语言才会得以延续。如果羌语消失了,也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羌族民歌了。羌族语言的保护急需法律的保障和有效的保护机制。
(四)加强法律法规建设,建立合理管理机制
要保护民族民间文化还必须由政府以法律、法规的形式加以规范。2006年10月文化部部务会议审议通过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管理暂行办法》,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专门法律至今仍在修改,有待完善。知识产权法、专利法仍然欠缺,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原创人、传承人、传播人的权益不能得到有效保护。而在四川地区,从2007年开始,成都市版权局对市级名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实行了登记资助,这一举动大大鼓励了文化传承人,推动了非物质文化保护工作的开展。对于羌族民歌的抢救保护,也必须加强立法建设。
另外,从世界各国的文化遗产保护先进经验来看,政府相关部门要有具体的分工和合作。各国一般都建有从中央至地方较完善的机构来专门负责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这些机构大致有中央政府的专门机构、地方政府的专门机构、各级专家咨询机构、民间社团组织机构及相关科研单位等五部分。[xiv]每个机构都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而我国的文化遗产管理还较分散,较形式化,在具体的分工上不明确,容易出现效率低,资源浪费大等问题。为了更好地抢救和保护民歌文化遗产,我们应借鉴国外先进的管理经验,建立一套合理、有效的管理体制,并有完善的监督体系配套实施。
五、结论
2008年“5.12”汶川地震虽已过去近四年,但由于羌族地区相对地理环境闭塞,经济落后,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民族的不断迁徙和与各民族的交往中逐渐消失、融合或流失,加之地震带来的巨大灾难,灾区人民的生存空间和文化空间面临困境,抢救、保护与传承羌族民歌仍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参考书目
1.《北川羌族自治县概况》编写组《北川羌族自治县概况》,民族出版社,2009年。
2.《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概况》编写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概况》,民族出版社,2009年。
3. 马长寿著《氐与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
4. 贾银忠主编《濒危羌文化——5.12灾后羌族村寨传统文化与文化传承人生存现状调查研究》,中国文联出版社,2009年。
5. 田联韬主编《中国少数民族传统音乐》,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年。
6. 贾银忠主编《中国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民族出版社,2010年。
7.万光治主编《羌山采风录》,人民音乐出版社,2011年。
8.金艺风、汪代明等著《中国羌族二声部民歌研究》,民族出版社,2010年。
9.赵学义、关凯《政策视野中的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族出版社,2010.9。
10.向云驹,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年03期
注释:
[i]贾银忠主编《中国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民族出版社,2010年。
[ii]田联韬主编《中国少数民族传统音乐》,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年。
[iii]马长寿著《氐与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
[iv]贾银忠主编《濒危羌文化——5.12灾后羌族村寨传统文化与文化传承人生存现状调查研究》,164页
[v]田联韬《中国少数民族传统音乐》755
[vi]贾银忠《中国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272页,民族出版社,2010年。72ufen
[vii]向云驹,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年03期.
[viii]贾银忠主编《中国羌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民族出版社,2010年。
[ix] 晓东《哈扎布——草原上的长调歌王》[J],中华遗产,2005.5.
[x]飞龙《国外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的现状》,《文艺理论与批评》2005年第6期.
[xi]转自张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化空间保护》,《青海社会科学》2007年第1期.
[xii]引自玛采尔著、孙静云译《论旋律》,人民音乐出版社,1983年出版。
[xiii]江明憞著《汉族民歌概论》,上海音乐出版社,2004年出版,266页。
[xiv]顾军、苑利《文化遗产报告》,265页,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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